正午的时刻

作者：黎荔

你知道什么时候树荫的颜色最深？就是夏日正午，太阳直射的时候。这个时候天也最热，大家都不在外头活动了，都回到屋里歇晌。夏天日长，再加上午饭后会发一阵呆，不做什么事，显得天光尤其的漫长。
“赤日当空，绿阴合地，满耳蝉声，静无人语”，我记得《红楼梦》中这样描绘夏日正午的辰光。
夏天最热的时候，一丝风也没有，正午阳光强烈燠热，最是光芒四射。这个时候，趴在门廊的小狗，热得吐出了红红的舌头，唏唏喘喘。卧在窗台的猫，瞳孔缩成了一根细细的竖线，琥珀色的圆睛一片迷茫虚无，它们无所用心地慵懒着，对这个世界毫不关心。没有风，树梢纹丝不动，鸟鸣凝固在巢里，只有蝉鸣独占天下，席卷起往复的潮汐。
这闷热令人疲倦的正午，阳光将金黄的熔浆漫天泼下，柏油路滋滋地冒烟了。千姿百态的巨大夏云，沿着火热的公路向前伸展，缓缓地移动，向着比远处更远的群山。漫长的午后，正是情志混沌的时刻。原野，街道，很多地方杳无人影，很多人躲在阴凉之处静息、午睡，万物变得沉静寂然。世界陷入一片安宁，一片寂静。
每当正午的时候，我渴望有一扇蓝色的窗户。因为，正午的阳光是白色之上的白色，我希望它闪耀在我蓝色的窗户之上。越过蓝窗，可以看见绿意深浓的茂密树枝、攀爬藤蔓，以及叶子上不停跳跃的金色阳光。看久了，渐渐迷糊，在钟表嘀嗒的帘幔后面，缓缓地沉坠到果冻一般的深蓝梦境之中。也不知睡了有多久，模糊醒来，周围的一切依然沉寂，声音飘拂在遥远的远方。看见一只白蝴蝶轻轻闪过，泛出白色的光。在半空中飘摇，它好像迷路了，如同一个从未被思想的思想。
阳光眩目的正午，人看见了以前从未见过的许多东西。只要他的目力能及，一切都编织在光明的网里，仿佛一切也埋葬在光明的网里。这个时刻，人一无所求，一无所忧。世界于人而言，无意义，无目的，却又充满随心所欲的幻想。在生命的正午，人会感到心灵沉醉于某种神奇的渴望，渴望漫长的睡眠。他似乎感觉到幸福，那是沉重又沉重的幸福。——幸福和睡眠的灌木里的耳语一起漫步而来，幸福随那些在蓝色深渊之上的浮云飘离而去，幸福是正午的热度中入睡的原野，幸福是沐浴在垂直射线下无边的大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