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|父亲(4)

那晚，父亲一夜无眠，这几年高频率地血透使身体各项机能成直线下降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记忆力减退得越来越严重。

我与父亲
这一个月内已经两次送医院急诊抢救，出现呼吸困难症状，医生说是并发症，父亲见了我，神态只差没掉眼泪，说：“孩子，我怎么成了这个样？我直接早点离开一了百了算了！”隔一会儿，他又拼命地找他手机，眼神里流露出恐慌，浑身颤抖。我想这是因为他在医院长期做血透，身体极度虚弱的缘故。他再也装不出他的强来。

急诊室里的父亲
我围在他病床旁，东一句西一句说些事情。父亲谈起村里的婚丧嫁娶，和村里的同年龄老伙计们的子女倒霉或者发财的现状，不时长吁短叹。除了安慰，我还能说些什么呢？我不能跟他谈繁复的俄乌局势，谈房价、谈我捉襟见肘的钱包和始终压在我肩上的沉重的生活。
沉默几分钟之后，我提到了家谱，寻找那些埋骨深山的先祖。在一条连接血脉的线索里，我们终于有了共同的话题。我看见父亲脸上泛起红晕，仿佛生命再次有了活力。想到他终究有一天要离开我，我心里忍不住一阵疼。父亲跟我谈起他的病和他百年后的墓地。他说他的身体跨得厉害，走路提不起气，没有几年可以活了。他说他的墓地的位置已经确定了，在我们老家那种小地方，要找一处好的阴地不容易，不过他的那个地方还算不错，按照风水学原理，他百年之后，几个子女都会过上好日子。我生气了，板起脸告诫他：“医生说你的肾不好暂时还没有到要你命的时候，可是我们还想要你多活几年呢！从现在起，听医生的话，一定要忌口，还吃动物内脏猪大肠，太咸的腊肉，坛子里的腌菜你可是用大碗吃，转过母亲的背自己偷着吃甜酒和豆腐乳，你不想活，我们还想要你活呢！”父亲点头说：
“我不吃了，烟酒也不喝了。”他的表情和语调，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，在我面前，他很乖，也很听话。而我，我想哭。
2022.04.21深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