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作家网文学好书·荐书｜钟求是《地上的天空》：九个故事，九种人生(3)

要是撇开文学，大学期间我好像主要干了两件事：一是把《资本论》三卷通读一遍，这是专业上的正事；二是谈了一场恋爱，这是青春期的正事。那时候大学校园里游走着理想主义的信仰：一场爱国主义的巡回报告，能让学生们眼噙泪花；一场女排或男足的胜利，能点燃学生们的激情。我们还喜欢坐在草坪上说说二十年后的事情，我们最常唱的一首歌是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。这些情景后来都进入了我的小说。许多年过去，我在回味中觉得，80年代校园里生长着的那种理想主义情怀，确实是值得珍惜的。
在一次访谈中，我遇到这样一个问题：你大学毕业后要是留在了北京，现在会干什么？事实上，那会儿大学生稀少，国家撒豆似的往各省分配，个人没有毕业自主权。如果留在北京，以我的做事脾性和生活态度，京城也就是多了一个蹩脚的小公务员或者一位沮丧的大学教员。当然，我也可能写作，创作一些好或不好的小说，谁知道呢。我相信命运，一生走过的线路是命定的。
03
匈牙利死亡事件
大学毕业我回到浙江，意外干起了对外联络工作。在这个重要又特别的领域，我一干就是十五年。从视野上说，我要跟踪和分析国际事件与各国情势。从年龄上说，这是掺着我青春精华的一段时光。
在工作之初，因为文学梦刚刚展开，心里又装着对校园日子的不舍，我利用下班时间开始创作关于大学生活的长篇小说。两年后，小说写完了，也寄给过一家出版社，但估计没有人愿意去翻看一下。它成为一部只有一位读者的作品，这位读者便是我自己。之后的日子，我又写过几个愣头愣脑的中短篇小说，便淡了兴致，觉得与文学渐行渐远。就在这时，发生了一件死亡事件。
那一年，我最要好的一位工作搭档在匈牙利公干。在寒冷的冬夜，他从斯洛文尼亚返回布达佩斯，途中由于路滑，车子不留神陷在路旁的积雪里。他下车蹲看，想着怎么把车子从雪堆里弄出来，这时一辆打滑的轿车向他撞来，将他抬到空中。半小时后，他死在附近一家叫希尔福克的医院里。几天后，我和他的家人来到这家医院的太平间，搬尸工将他的尸体从一个长匣里拉出，白布打开，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瘦的脸。那真让人心痛呀，他是一名为国家事业而战斗的献身者，更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好人，却再也不能享受人间的温暖了。在泪水覆盖眼眶之时，我脑子有些恍惚，不明白对某个生命而言，死亡到底有着怎样的秩序，命运到底有着怎样的轨迹。随后，我们将他抬到柩车上，运往布达佩斯火化。一路上，我们的车子跟在柩车后边，柩车上醒目的十字架在我眼里时远时近，让我产生一种神秘的宗教感。